泥浆血泊中,数万残民依旧叩首。
秦枫立在沸水翻滚的青铜大鼎旁,丢掉手里那件沾血的破旧僧袍。这等外围喽啰的衣衫,休想混进内城核心。
视线一扫,落在那堆被自己嚼剩下的残骨碎渣间。
净肉罗汉虽被生吞,那件彰显帮主身份的金线袈裟倒还算完好。
秦枫大步上前,一把扯出袈裟。抖落上面的腥臭秽物,反手披在自己肩上。
又从碎骨堆里摸出一枚由人头盖骨打磨而成的“莲花骨牌”。
此牌触手冰凉,正面雕刻血色莲花,反面篆刻梵文,正是化肉帮帮主进出内城的通行信物。
为了掩盖活人气血,秦枫抓起大鼎底部一把发黑的香灰,混着地上的残血,胡乱抹在脸颊与脖颈处。
面容隐匿,血气收敛。
秦枫转身走到一口装满初炼油脂的木桶前。
这是化肉帮刚从铜鼎里撇出来的“金身佛液”粗油。
他随手指了两名跪在地上的残废信徒,压低嗓音,厉声呵斥:“佛油熬好。你们两个,拉上板车,随本座进城送油!”
两名信徒缺胳膊少腿,听见这声使唤,却如蒙大赦。
能给菩萨送香火,在他们看来便是修了天大的福分。
两人挣扎着爬起,将那桶散发着恶臭与奇香的血肉粗油搬上板车,像两头老牛般套上绳索,拼命拉拽向前。
秦枫单手拨弄着一串白骨念珠,迈开步子,押着这辆送油板车,径直走向瀚海城正门。
城门在望。
这哪里是人间城池的关隘,分明是一座通往阴曹地府的鬼门关!
原本青砖垒砌的高大城墙,早已被尽数扒毁剥落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森森白骨砌成的高墙!
成年男子的头骨做城砖,妇孺的肋骨做填缝。
骨缝之间,全用暗红色的尸泥与糯米汁浇筑封死。
城门洞开,宛如一头史前巨兽张开的森然巨口,透着刺骨阴风。
城门口,分列着两排手持狼牙棒的守城武僧。
这些武僧身高八尺,浑身长满青黑硬毛,面相半人半兽。
双眼外凸,獠牙外翻,分明是被妖气深度侵蚀,即将化作半妖的畸形怪物。
“站住!”
一名领头的半妖武僧横起狼牙棒,拦住板车去路。
他抽动硕大的鼻翼,在那两名拉车的凡俗信徒身上猛嗅,随后目光狐疑地扫向秦枫。
“外郭送油的?净肉罗汉那厮呢?怎换了生面孔?”武僧声音粗粝,透着兽性。
秦枫面不改色,斗笠压低。
右手两指夹着那枚莲花骨牌,甩在半妖武僧的脸上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。”
秦枫嗓音沙哑森寒,故意催动腹部饿鬼狱,释放出一丝吞噬过二境大妖的恐怖煞气。
煞气外泄,化作一座无形大山压下。
半妖武僧不过一境修为,被这股凶煞气机当头一冲,膝盖发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泥水里。浑身青黑硬毛根根倒竖,冷汗直冒。
妖邪界地,弱肉强食,尊卑全靠拳头说话。
秦枫居高临下,眼神如刀:“帮主正在外郭主持化肉法会,抽不开身。特命老衲将这桶极品佛油送入大悲佛塔,献给菩萨蜕壳之用。耽误了菩萨的吉时,你这颗狗头够砍几次?”
搬出菩萨蜕壳的由头,半妖武僧吓得肝胆俱裂。
哪还敢再盘问半句,连滚带爬让开道路,双手将莲花骨牌奉还。
“小人有眼无珠!大师快请!”
秦枫收起骨牌,冷哼一声,押着板车跨过森白门槛,正式踏入瀚海内城。
一步跨入,画风压抑到令人窒息。
大乾重镇的繁华烟火气,在这里荡然无存。
宽阔的主街上,原本的酒楼,客栈,当铺,铁匠铺,全被暴力强拆。
门板砸碎,窗棂挖空。
整条街区两侧的民居商铺,被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座大大小小的佛龛!
家家户户不见锅灶,只供泥胎。
佛龛里端坐的泥塑神像,千奇百怪。
有的生着十多条手臂,有的面生三眼却无口鼻,有的则是半截虫躯半截人身。
泥像身上披着活人毛发编织的蓑衣,身前供桌上,摆放的贡品皆是血淋淋的手指,割下的唇舌。
刺鼻血腥味与呛人劣质檀香混杂交织,凝固在半空,化作一层挥之不去的暗红瘴气。
秦枫低头看向脚下。
街道不铺青石,不铺黄土。
白骨碾压成粉,厚厚铺盖三寸。脚踩上去,嘎吱作响,活像深冬时节踩在积雪之上。
这得杀多少人,才能铺满一整座城池的街道!
“南无普渡慈航……”
板车前方,两名拉车的信徒走在骨粉街上,双足早已磨破淌血。
鲜血染红白骨粉末,他们却满脸虔诚,边走边唱诵。
天色黑透。
夜风顺着街道穿堂而过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
一阵微弱空灵的诵经声,忽远忽近,自头顶上方传来。
秦枫抬眼望向两侧屋檐。
屋檐下悬挂的,不是照明用的红纸灯笼。
那是一个个用细竹篾撑开的人皮罩灯!
人皮剥得完整,五官清晰可辨。皮囊嘴唇位置,被人用粗糙的黑线缝死。
罩灯内部点着幽绿色的尸油蜡烛,火光跳跃,将人皮撑得鼓胀透亮。
夜风一吹。
半空悬挂的上万盏人皮灯笼齐齐摇晃。
风灌入人皮七窍,顺着缝死的唇缝钻出。那诡异的振动摩擦声,竟奇妙地汇聚成一篇悲天悯人的佛门经文!
万鬼哀嚎,化作诵经礼佛。
此等中式恐怖绝景,看得秦枫心底发寒。
这头千足天蜈,不单单是在吃人,它是在地扭曲天道伦理。
把十八层地狱的酷刑,堂而皇之地摆在人间,套上了一层佛法无边的伪善外壳。
前头路口,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戒刀武僧。
武僧手里挥舞着带刺铁鞭,狠狠抽打着几名因为失血过多,昏倒在骨粉街上的凡俗信徒。
“懈怠佛法!心不诚!拖去填火坑!”
武僧怒喝,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昏迷的百姓,走向街角焚烧香灰的火炉。
周边路过的百姓对此熟视无睹,甚至还有人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把头发,虔诚地扔进火坑里添柴。
秦枫按了按头顶斗笠,低眉垂目。
脚步沉稳,踩着嘎吱作响的骨粉,一步步穿过这片扭曲狂热的街区。
他缓缓抬起下巴,视线穿透重重悬挂的人皮灯笼,直望向瀚海城正中央。
那里。
一座高达百丈的宏伟佛塔拔地而起,直插云霄大悲佛塔!
塔身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,塔刹顶端,一圈圈实质般的暗金妖芒犹如水波荡漾,将周遭阴云尽数染成佛光。
那就是盖世妖佛盘踞的巢穴。
...
秦枫押着那辆装满血肉粗油的板车,停在距离大悲佛塔百丈外的一处坍塌民宅暗巷里。
前方,便是那座直插云霄,笼罩在暗金佛光中的妖魔巢穴。
四周巡逻的戒刀武僧往来频繁,防卫森严。
单凭这一身客商画皮,外加一件偷来的袈裟,糊弄外城喽啰尚可,想大摇大摆走进妖佛老巢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必须换上一层更高明,更完美的皮囊。
秦枫躲入半截倒塌的土墙后,示意那两名拉车的残废信徒停下。
这两人早已被邪香迷了心智,痴痴傻傻地跪在雨里诵经,对周遭一切不管不问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秦枫深吸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,双手飞速结印。
心脉处血池狱轰鸣,暗金罡气逆转直冲脊椎。
万魂噬天幡剧烈震荡。
“净肉罗汉,给老子滚出来!”
一声冷酷敕令在识海炸响。
幡底深处,那团刚刚被抽打得服服帖帖,满心怨毒的肥硕残魂,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拉扯力生生拘出。
暗金罡气化作锁链,将其强行压入四肢百骸。
左道邪法,伺鬼法·请灵上身!
霎时间,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席卷全身。秦枫咬紧牙关,不漏半点声响。
体内骨骼爆响如雷,犹如被千钧滚木反复碾压折断。
皮肉撕裂重组,原本冷峻削瘦的身形吹气般膨胀。
不过三两息功夫,秦枫的肚皮高高臌胀而起,状若十月怀胎。
猩红刺目的朱砂经文,像活着的红色长虫,顺着皮下血管蔓延爬行,布满整个臌胀的肚皮。
最骇人处,后背脊骨传出撕裂剧痛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血肉破开大洞。
四条惨白无血色,骨节扭曲的纤细女臂,带着黏稠黑血,硬生生从脊骨缝隙里钻出,在半空狂乱舞动,抓挠夜雨。
客商画皮焚毁,取而代之的,是一身斑驳脱落的劣质金漆,底下透出紫黑色的腐肉。
无论身高,体型,样貌,甚至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与檀香混合气味,皆与那死去的净肉罗汉一般无二!
感受着体内充盈的一境大圆满真元,秦枫伸手抓起那张金线袈裟,重新披在肩上,遮住后背血窟窿。
两张人皮无缝衔接。
秦枫挺起胀大如球的肚皮,迈着沉重跋扈的八字步,走出暗巷。
“起车。”
粗粝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滚出,分毫不差地模仿着罗汉生前的不可一世。
两名残疾信徒闻声,立刻将纤绳勒进皮肉,拼命拖拽着沉重的板车,轧着白骨泥浆继续向前。
百丈距离,转瞬即至。
大悲佛塔底层,两扇包铜铆钉的巍峨巨门紧闭。
门缝里往外透着刺鼻的血腥热浪,这塔底,便是妖佛囤积全城血肉的化肉血池。
塔门左右,两尊犹如铁塔般的凶神,宛若门神般拦住去路。
盲眼金刚!
这两头怪物身高九尺,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。
为表对妖佛的绝对虔诚,这两人竟活生生剜去双目,眼皮被粗糙的黑线密密缝合,眼窝处结满紫黑血痂。
失去双目,这两头怪物的嗅觉却异变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,专靠一双宛若獒犬般的硕大鼻翼探查业障气机。
骨节粗大的双臂上,倒刺出根根森白骨刺。
一境初期的威压横扫雨幕,煞气逼人。
“站住!”
左侧的盲眼金刚横跨一步。长满骨刺的大手猛然张开,死死扣住板车边缘,生硬地挡住去路。
金刚硕大的鼻翼剧烈抽动,深吸一口气。
随即,那缝合的眼皮神经质般颤抖起来。
金刚豁然转头,将那张丑陋的脸直逼向秦枫。
“净肉罗汉?”
盲眼金刚嗓音粗犷,透着浓浓的猜忌:“不对。除了金身佛油的香火气,怎还有一股刺鼻的生人气血?里头更夹着冲天杀机!你今日杀了谁!”
怪物嗅觉太毒!
饿鬼狱虽强行压制了气机,但秦枫连斩阴山派赶尸匠,化肉帮上百暴徒,更生啖了几头大妖。
一身浓烈到极点的怨煞死气与活人气血,终究在风雨中漏出了一丝端倪。
听闻此言,右侧那头金刚闻声而动,猛地拔出腰间戒刀,杀气腾腾地逼近两步。
两尊一境初期的怪物,联手堵门盘问。
一旦露怯,必是群起而攻之的死局。更会惊动塔顶蜕壳的那头盖世妖虫。
雨水顺着斗笠滑落。
秦枫立在原地,心如止水,不退半步。
不仅不退,他反倒将净肉罗汉那嚣张跋扈,狂热病态的做派,发挥到了极致!
“放肆!”
一声雷霆暴喝,炸响在塔门前,震得半空雨滴粉碎。
秦枫意念狂催,压根不用正手。
后背脊椎处,一条刚长出的苍白女臂猛然探出!
阴风呼啸。那纤细女臂快若闪电,带着一境大圆满的蛮横巨力,一巴掌狠狠扇在左侧盲眼金刚的粗犷脸颊上!
“啪!”
清脆响亮的耳光声,完全盖过了漫天雨声。
盲眼金刚被打得猝不及防,庞大身躯在烂泥里原地转了半圈。
半边脸颊高高肿起,皮开肉绽,几颗带血的黄牙混着黑血飞出丈外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秦枫挺起那布满朱砂经文的胀大肚皮,一步逼上前,指着两头怪物的鼻子破口大骂:
“老衲替菩萨在外郭宰割牲畜,哪天不染几百条生魂杀机?手里不沾满生人的血,鼎里的金身佛油从天上掉下来不成!”
秦枫毫不留情,气焰嚣张至极,嗓音透着疯魔般的狂热:“明日午夜便是菩萨蜕壳大典!这车极品佛油,乃是老衲刚从上等货色身上一刀刀剐下来的头道脂膏。若是误了菩萨的吉时,坏了金身蜕变的大计,老衲活剥了你们的皮做木鱼垫子!”
大骂声震慑全场。
左侧金刚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,被打得发懵。右侧金刚更是吓得手握戒刀,僵在原地不敢动弹。
妖魔界地,等级森严,官大一级压死人。
净肉罗汉本就是一境大圆满,论修为稳压这两头看门狗一头。加之平日里在外郭作威作福,这般蛮横狠毒的作风,反倒成了最好的通行证。
两人被这通狂热的训斥劈头盖脸砸下,再联想到菩萨蜕壳的严苛法旨,心头那点疑虑烟消云散,只剩下极度的惶恐。
“罗汉息怒!罗汉息怒!”
左侧金刚顾不上擦嘴角的血,双膝一软,跪在泥水里连连磕头。
右侧金刚赶紧还刀入鞘,跟着跪下,诚惶诚恐告罪:“小人们眼瞎鼻盲,未能辨明罗汉替菩萨杀生取油的苦心,冲撞了佛驾!万望罗汉宽恕!”
“滚开!别挡道!”
秦枫冷哼一声,一脚踢翻面前的泥水,大袖一挥,摆出懒得计较的厌恶姿态。
“开塔门!迎佛油!”
两头盲眼金刚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爬起身,冲着门后的力士高声嘶吼。
“扎嘎嘎——”
伴随着沉重刺耳的机关转动声,高达十丈的包铜巨门被缓缓向两边推开。

